原作者:由江 原文取自:突撃ニルヴァーナ 原文名:UNDER EDEN-アンダーエデン- 非常感謝由江樣同意翻譯轉載。 UNDER EDEN 第三章 「……這個房間已經不能住了……」 回到家中,莉娜嘆著氣。青年也看著屋內沉默不語。 雨水澆熄了燃燒屋子的火焰,雖然因此沒有重大損失,一部分的屋頂卻燒毀。二樓的房間因下雨而淹水。 「不過房子並沒有全燒毀,是不幸中的大幸吧?」 青年用安慰的口吻說,莉娜低垂著視線輕輕點頭。 「是啊……說得也是。」 青年看得出莉娜在說話的同時仍陷入沉思。青年想鼓勵莉娜,卻不知該說什麼,最後選擇沉默。 今天就算了,這次事件要是能就此告一段落倒無所謂。 但不可能這樣就結束吧。那些村民們徹底地敵視莉娜,雖然至今似乎都沒有做過這種直接攻擊,他們現在已越過一道關卡。因為恐懼而無法加害於莉娜,這種心照不宣的鐵則已經打破,既然如此,今後的攻擊會越來越擴大吧。下次會用什麼樣的攻擊手段呢……對莉娜來說,之後將無寧日。 「……目前只能在一樓生活了。算了,反正家還留著。」 莉娜用開朗的語氣邊說邊轉過身。她關上房門走下階梯,青年也跟著下樓。她在下樓途中關起走廊的窗戶,明月已高掛在窗外的夜空中。 「真是幸好一樓沒燒掉,要是一樓燒掉,廚房和暖爐都不能用。而且房間也還剩一間,夠用了。」 莉娜來到客廳,取下掛在牆上的披巾。她在地板直接坐下,將披巾披在肩上,然後把椅子的坐墊放在地上,就要當枕頭躺下去。 「莉娜,妳要睡在這裡嗎?」 青年驚訝地問,莉娜點點頭。 「是呀。今天再繼續驚慌失措也沒意義,早點睡,明天早點起來。得趁天還亮的時候把能完成的事情處理完,你也早點睡。」 「我睡覺的房間還可以用,妳去那裡睡吧,那個房間也有床鋪。而且晚上如果有夜襲,我待在這裡比較好。」 莉娜不在乎地躺下身,用手調整好枕頭的位置並閉上眼。 「本來對面的房間就是你在睡的,你就繼續用吧,如果怕有夜襲,我們其中一個待在這裡就行了。相對的,明天要一起去修理二樓的屋頂哦。」 「……不能這樣吧。」 困擾的青年稍作遲疑後,在莉娜身旁的地上坐下身。他將一直佩帶著的劍拔出劍鞘,使之橫躺在莉娜和自己之間,劍撞擊地板響起沉重的聲音。 「……你在做什麼?」 「這是界線。」 莉娜只有抬起視線詢問,青年對她輕輕點頭。 「我不會跨過這把劍到妳那邊去的,這是證明。────年輕女孩和男人睡在同個房間不太好,保險起見。」 「……」 莉娜輕聲噗哧一笑。 「那是什麼意思呀……不需要做這種事,你去房間睡不就好了?」 莉娜笑著,青年失望地說: 「我怎麼能讓女孩子睡地板,只有自己睡床上呢?」 青年沒有多想就脫口而出,卻沒聽到回應,他歪著頭將視線轉向莉娜。 莉娜睜開紅色眼睛凝視著自己,青年對她的反應深感疑惑。他一歪頭盯著莉娜看,莉娜的目光就微微晃動。 「……很久以前,你也說過一樣的話呢。」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。莉娜雙手撐著地板,坐起上半身,栗髮自她的肩頭滑落。 接收到莉娜筆直的視線,青年感到心跳加速,這並不是緊張,而是一種像焦躁感的心情從自己的內心湧出。 「……不管經過幾次轉生……不論經歷多少次的相遇,你還是你。一點都沒變……和以前一樣。」 莉娜的眼眸濕潤,滲出透明的淚珠,莉娜趁淚水掉落前低下頭去。 她的細肩開始微微顫抖。 「……莉娜。」 「明明已經想要忘記了……明知道不能讓這種事再重來一次……」 她顫抖的背脊令他心痛,感到胸口一緊。他忍不住伸出手,瞬間感到遲疑,不過青年抓住了莉娜的手臂,越過放在地上的劍,將她瘦小的身體拉進自己的懷中。 「────!」 「只有現在。」 青年在身體僵硬的莉娜耳邊低語。 「只有現在抱著妳,不會做其他事。」 「……」 莉娜揪住青年的襯衫胸口。莉娜將臉埋在他的胸前,潰堤般地哭了起來。 「嗚……咕、嗚嗚……!」 莉娜努力忍住湧出的淚水,她的雙肩顫抖,頭低垂在他的胸前,青年輕撫著她的背脊,從接觸的肌膚能感受到莉娜的心跳。青年不了解莉娜流淚的原因,『要是她的哀傷能和心跳一起傳達過來就好了』他在腦海的一隅想著。 莉娜在青年的懷裡嘆了口氣。 「……我們注定會相遇……」 低喃聲消失在房中逐漸變冷的空氣裡。 「……嗯。」 「不管轉生多少次……死去多少次,我們最後一定會相見。不論距離多麼遙遠,你都會找出我……」 「……我?」 「對。不論多麼遙遠……就算是在世界盡頭,你都一定會來尋找擁有『莉娜』記憶的我,並且找出來。在千年的期間一直不斷反覆……」 「……千年。」 「雖然我一直記得你……你卻全忘了。但是,你還是會把我找出來────」 「……我,找出莉娜……」 驚愕地喃喃自語的同時,青年想著『原來是這樣啊』。自己一直在尋找什麼,就算在故鄉有溫柔對待自己的家人,在旅行途中歸屬於各國騎士團,他仍一直覺得自己缺少什麼。自己失去了什麼,那對自己而言是唯一且至上的寶物。 近似饑渴的心情促使青年踏上旅程。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,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……他好多次認為自己是在進行探索之旅,事實上自己一直在找莉娜。 是嗎,原來是這樣啊。 青年低頭看著莉娜,她的身體蜷縮在自己的懷中。他一直在找她,所以他對她就在這裡感覺到無法言喻的高興,以及泫然欲泣的幸福也是理所當然的。 然而,莉娜悲痛地哭訴著。 「起初我覺得那樣也好,對能再見到你感到非常開心……但是……」 「……莉娜?」 「但是……這樣實在是……太奇怪了!一千年哦!?同樣的事情我們反覆做了一千年!」 油燈的燈蕊發出滋滋聲熄滅。 黑暗突然籠罩室內,弦月的明亮光芒自窗戶縫隙射入。 「我和你相遇,然後無關自己的意願地和某個人戰鬥,傷害他,也傷害自己……殺死某個人或是被他殺死。為什麼我們要一直被千年前的自己拘束呢!?人類必須要忘掉過去才能前進,因為會變成全新的自己,才能活下去。我們卻一直……這樣根本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而誕生,為什麼而死去了!」 莉娜緊握著拳頭。 「該放我自由了吧!我不是『莉娜』!我……我……!」 莉娜的背脊劇烈地顫抖。青年知道是莉娜心中的某種激烈情緒湧上吞噬了莉娜,然後他聽到很微弱,像要消失般的朦朧聲音。 「────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你了……」 披肩自她因嗚咽而顫抖的肩膀滑落到地上,淚水再次從她的眼中滴落。透明的水珠反射月光,在黑暗中閃閃發光。 「────莉娜……」 青年將手繞過莉娜的腦後,莉娜抬起頭。盈滿淚水的眼眸和深邃的藍色雙眸視線交錯。 然後,雙唇重疊。 「……別哭了。」 青年緊抱著莉娜,低聲呢喃。莉娜的視線落在青年的肩上。 青年撫摸莉娜的秀髮想著:以前的自己對莉娜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呢?碰到這種情況是怎麼安慰她的呢? 他對無法如願想起的自己感到煩躁。 『我叫高里˙卡布里耶夫,是個旅行中的傭兵。』 他露出笑容。 他有一頭金髮和一雙藍眼。 不管經過多少年、經過幾百年,都無法忘懷他的笑容。 『喝!』 劍光一閃,銀色的光芒斬斷黑暗描繪出鮮明的軌跡。他獨特的劍法令人聯想到敏捷的獸爪,他的劍術本領沒有人模仿得來,也不可能追趕得上。 『莉娜。』 他露出微笑,用溫柔的聲音呼喚自己。光芒穿透他的髮絲。 然後是鮮血淋漓的謝罪。 『────抱歉。』 他伸出的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。自從相遇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他應該也有把年紀了,但不知為什麼,他這時的外貌看起來卻是剛相遇時候的樣貌。 『抱歉,莉娜────我要先走一步了。』 不要走,我搖著頭。淚水滑落臉頰。求求你,繼續留在我的身邊,別丟下我。他在糢糊的視野另一邊苦笑著。 『真抱歉,無法滿足妳最後的任性。』 他說了好幾次抱歉,一臉溫柔地微笑著,撫摸我的臉頰的手仍舊溫暖。他還活著嗎?我揮去浮現在腦海的想法。他不會死的,這隻手不會變冷的。 『能與妳相遇,真是太好了。我很幸福。』 別這樣,別說這種告別的話。 雖然想說出口,最後還是辦不到,他的笑容讓我說不出話。他受的箭傷太重了,而且是致命傷,流出的血顏色好鮮豔,彷彿生命正在流逝。不,事實上從他的體內流出的不是血液,正是生命,他已經沒救了,我救不了他。……我突然理解到這件事。 對,我無法救他。再怎麼哭泣和叫喊,這裡都是終點,他和我的漫長旅程到此結束。 既然這樣,不能悲傷地離別。 我忍住淚水,勉強露出笑容,用顫抖的雙手緊握住他的手。 不可以傷心地送他走,因為他和我一直很幸福地活到現在。和某人戰鬥、自己負傷、傷害他人,即便如此兩人還是陪伴著彼此,互相扶持來到這裡,如果說不是幸福地結束是騙人的。 『我也是喔,高里……能見到你,真是太好了。』 我吻了下他的指尖,微笑著。我一露出微笑,他就開始咳嗽,鮮血像霧氣般地流出,染上他的臉頰和領口。他深深嘆口氣,再次睜開眼,藍色的雙眸帶著笑意。 『我這麼自私,妳大概會生氣吧……不過最後一刻能看到妳的笑容,真是太好了。』 我愛妳,莉娜。 ────然後他靜靜地閉上雙眼。 後來自己活了多久呢? 已經記不太清楚,那是很久、很久以前的事了。 自己好像是染上什麼小感冒還是什麼病,靜靜地安享天年的樣子。某個人一直照顧著生病的自己……是在瑟菲理亞嗎?還是在賽倫呢?她還記得自己在溫暖的春天日照中閉上眼時,想著『這麼一來就能見到高里了』。 是的,他在這片黑暗的對面。 他在那個樂園等待著我。 (────那是騙人的。) 她感覺到黏稠的觸感。 她注視著沾滿某種液體的雙手。 指尖一片鮮紅。血滴不斷落下,吸入黑暗中。 (根本沒有那種東西。) 不管她轉生過多少次,當她醒悟時總是在戰鬥。傷害某個人、殺死對方,然後自己也負傷。隨著時光流逝,魔法被荒廢、魔族也消失,明明找不到戰鬥的理由,卻還是不斷地互相奪取性命。 是從第幾次的人生開始希望能平穩地生活呢?她只想安穩地過活,希望不用傷害任何人地活著,卻無法如願。然後在不知何時才會結束、不斷反覆的時間裡,她的心慢慢感到疲倦。 像她這樣的人只能奪取他人的性命來換取生存嗎? (天國────樂園,究竟在哪裡?) 天堂實在太過遙遠了,在她的眼中連影子都沒能瞧見。 「嗯……」 金髮落入視野中,並看到寬闊結實的胸膛和粗壯的手臂。 平靜的心跳自貼著的臉頰傳過來。 「……早上了啊。」 莉娜坐起身。刺眼的白光從窗戶斜射進室內。 涼颼颼的空氣讓皮膚感到冰涼,現在應該是清晨吧。 夢到了討厭的夢。 她輕嘆口氣,撩起頭髮。很久沒夢到第一次失去他的時候的夢了,那時的喪失感即使是在歷經將近千年的現在依舊歷歷在目,非常的真實,讓人感到想要嘔吐般的心痛。會有忘記這份疼痛的一天來到嗎? 莉娜陷入沉思,沒有察覺青年正注視著自己,她聽到交雜苦笑的嘆息因而吃了一驚。 「……早安。」 聽到極近距離的低沉笑聲,莉娜回過頭去,青年有些困擾又有些害羞地微笑著。 「……啊……」 想起昨晚的事,莉娜的面頰緋紅。對了,昨天自己哭出來,就這樣被他擁在懷裡入睡。她紅著臉低下頭,小聲道歉說:「對不起。」 「不……」 青年拿起放在一旁的劍,再次露出苦笑。 「我才要道歉……這樣一來,真不知道是為什麼而放這把劍了。」 兩人面對面露出害羞的笑容,莉娜擦拭著臉頰站起身。 「……沒關係,彼此彼此。啊──……不過,已經……」 莉娜凝視著青年。他和他長得好像,頭髮的顏色、眼睛的顏色、身高體格和容貌,全都和既懷念又愛戀的他一模一樣,因為這件事感到安心的自己總覺有點討厭。 「怎麼了嗎?」 青年在她的注視下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。看著他無憂無慮的臉,莉娜不禁笑起來。 「沒什麼,什麼事也沒有,我只是在想你果然還是你。」 ────就在這時。 「……雅!」 兩人因為一個隱約傳入耳中的聲音而吃驚地抬起頭,青年迅速站起身。 「好像有誰來了。」 「是人的聲音。」 兩人瞬間互相對看一眼,青年走向大門。 「……莉雅!!」 「這聲音是……!」 莉娜睜大眼睛跑向門扉。青年還來不及制止,莉娜就打開門。 晨霧繚繞的森林在門的另一邊擴展,一個小小的人影從那一頭跑來。 「安蒂莉雅!」 「諾愛兒!?」 莉娜吃驚地走出門去迎接她,並在階梯前停下腳步。青年也尾隨在後,很痛苦地上氣不接下氣跑來的少女在兩人的注視下來到她們的面前,跪在地上。 「諾愛兒,怎麼了?這麼早就到這裡來……」 「安蒂莉雅,快逃!」 「咦……?」 莉娜一時間無法理解話中之意,她注視著諾愛兒。諾愛兒應該是一路跑來的吧,她劇烈喘息著,終於抬起頭。她發現到在莉娜背後那棟燒毀殆盡的家,露出悲痛的神情。 「啊啊……原來是真的,真的有人來安蒂莉雅家放火……」 諾愛兒泫然欲泣地低語,然後抓住莉娜的手臂。 「安蒂莉雅,拜託妳,現在馬上逃走吧!大家都要來了。昨天侵襲安蒂莉雅家並放火的那些人回到村子裡,然後村人們都很激動,說要來找安蒂莉雅報仇!」 「……要來找我!?」 「對。昨天那些人是私下行動的,但是今天不一樣,大家都會上山來。他們說要趁大家被報復前先把安蒂莉雅……!!」 諾愛兒的雙眼眼看著浮現出淚水並溢出,透明的水珠滑過臉頰落在地上。 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,安蒂莉雅,對不起……真的很對不起……」 「……諾愛兒……」 莉娜吞了口氣,就在她正想說什麼的瞬間,青年突然抬起頭。 「莉娜。」 他的聲音隱含著緊張,莉娜因而跟著抬起頭,循著青年的視線望向前方。吵雜聲從遙遠的樹叢另一端傳來,聽得到亢奮的人聲,還有踩過草地的腳步聲。 諾愛兒站起身,被淚水濡濕的雙眼望著森林深處。 「啊啊……糟糕,來不及了!」 「安蒂莉雅˙因巴斯!」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,腳步聲已進在咫尺。青年將手置於劍柄,莉娜起身擺好架勢。 「安蒂莉雅……」 火把在樹叢間若隱若現,而且不只一個。無數支的火把在薄霧中浮現,將霧氣渲染得通紅,然後樹叢的另一頭冒出一個男人的臉。男人認出三人的瞬間,就朝背後大叫道: 「找到魔女了!」 「喔喔喔喔」分不清是鼓舞士氣還是恐懼的喧囂聲霎時揚起,數十個人從樹蔭下一湧而出,不論男女老幼都各自拿著鍬鋤等武器。青年用只有莉娜能聽見的聲音問「要逃嗎?」,莉娜不點頭也不搖頭,只是瞪著眼前的村民們。恐懼和憎惡,像動物般單純的感情使得他們面容扭曲。 「是魔女。」「就是那女人。」他們開始低語著,包圍三人的圓圈逐漸縮小。青年稍微拔出劍,擺出架勢,莉娜卻反而向前跨出一步。 「真是好久不見了。」 莉娜嘴角帶笑說:「這是打從六年前我被趕出村子後的會面吧?」 莉娜每走近一步,眾人就驚慌失措地表現出退縮的樣子,莉娜臉上的笑容更深了。 「昨天突然跑來我家射火箭,今天又有何貴事?是來殺死我的嗎?」 村民們的吵鬧聲因為她的話而逐漸變小,『殺死』這個明顯令人不安的詞彙澆熄了眾人高昂的情緒。 「難道不是嗎?我說對了吧?為了殺死我……才會帶那些武器來吧?」 幾位村民感到困惑似地望著身旁的人,這時一個聲音從莉娜的身後傳來。 「滾出去!」 彷彿被那個聲音推了一把,村民們面紅耳赤地點頭。 「沒錯,滾出去!」 「都是因為妳,才會一直發生不幸的事!」 「滾出去!」 莉娜瞇起眼。沒有一位村民作為代表發言,也許是想到若有代表站出來,那個人就會成為第一個被莉娜殺害的目標吧。 「開什麼玩笑。給我聽好,你們六年前把我驅逐了,現在甚至還想把我趕出森林?你們未免太自私了吧。我一離開森林,誰來保障我的生活?要我餓死在路邊嗎?不在這裡殺死我反而要我離開,只是你們不想弄髒自己的手,不想看到我死在你們的眼前吧?」 莉娜放話道,手叉著腰。 「我再說一次六年前說過的話吧?你們倒是說說我對你們做了什麼?我有對你們造成什麼困擾嗎?因為我才會一直發生不幸的事?別開玩笑了,做那些事對我有什麼好處嗎?你們倒是說說看呀!」 包圍的人牆像是感到恐懼似地緩緩後退,不過一個顫抖的聲音彷彿在鼓舞眾人般地叫道: 「那女人殺了我哥!」 莉娜轉向聲音的來向。聽到一聲「咿!」的吞氣聲後,反方向又響起另一個聲音。 「對,我妹妹也是!我聽說她能治病才去的,卻沒有治療她!我妹妹因此死了!」 莉娜的臉一瞬間扭曲,隱忍痛苦的表情一閃而過。跪在莉娜身邊的諾愛兒氣憤填膺地站起身。 「安蒂莉雅只是在幫助可以得救的人!無法用魔法治好的人就是無法治好!打從一開始安蒂莉雅不就說有些病能治好,有些病治不好嗎!」 村民們聽到諾愛兒的話卻沒有解除包圍,他們的臉上依舊露出憎惡之情。 大概沒用吧,莉娜在腦海一隅冷靜地想著。現在說什麼都毫無意義。他們既然會來這裡,表示已經下了一定的決心,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,他們都不可能一聲不響地回去。 要是能使出輕微的魔法就好了,莉娜不動聲色地咬牙想著。要是能用爆炎舞或炸裂陣這些殺傷力較小的威嚇程度魔法,就能輕而易舉地嚇走他們,然而她無法使出那些魔法。就像昨天對青年說明過的,在第二次降魔戰爭後,威力較小的魔法持續銳減,變得幾乎無法發動。 最糟的情況大概只能看準時機使用翔封界飛走逃跑,不過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,和曾經是『莉娜』的時候不同,變成『安蒂莉雅』的自己並沒有戰鬥經驗。雖然有『莉娜』的記憶,但不懂實戰的『安蒂莉雅』能戰鬥到什麼程度是個疑問,擬定戰略、使用魔法的方式,還有思考……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和『莉娜』不一樣。 如果是『莉娜』,這時候會怎麼做呢? 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真想把自己心中的『莉娜˙因巴斯』拉出來質問她────若是妳會怎麼做呢?放棄然後讓自己受傷嗎?還是就算傷害無知無罪的村民們,也要讓自己活下去呢? 我不知道,我無法理解。自己到底是莉娜,還是安蒂莉雅呢?就連思索的時間也不被允許。 「……殺了她。」 某人輕聲低語,村民們的表情頓時露出動搖的神色。另一個人的聲音像在補足似地響起。 「……對了,不一定要殺她,只要抓起來關在某個地方,然後把她趕出去就行了。那麼一來我們的村子就……」 「是、是啊……」 「沒、沒錯……」 村民們邊說邊逐漸縮小包圍的圓圈。連諾愛兒也表現膽怯之情,莉娜抓住諾愛兒的手臂,將她拉到身後。 「────莉娜。」 青年邊說邊舉劍擺出架勢,他站在莉娜面前阻止村民們,村民之中傳來怒吼聲。 「你明明是勇者,卻要包庇那魔女嗎!」 「我不是什麼勇者,她也不是魔女。」 青年用平靜的聲音說。 「我是為了保護她而存在。────很抱歉,如果你們要加害於她,我就與你們為敵。不怕死的話盡管來吧,不想死就乖乖回去村子。」 青年的霸氣和言詞讓村民停下逼近的腳步,不過也僅止於此,他們沒有解除包圍和讓路的意思。大概對他們來說已經無路可退了吧,莉娜咬緊嘴唇。 這樣一來只能賭賭看用翔封界能不能逃掉了。她抓住青年的手臂,正欲發動翔封界時,她看到一個搭矢拉弓的人影站在青年的後方。 (────箭矢!?) 箭矢隨著弓弦的彈力破空而來。 青年回過頭去。箭鋒來到眼前──── 『抱歉。』 她看到倒敘的畫面。 閃閃發光的銀色箭矢。染滿視野的鮮血。 箭矢刺入高里的胸膛,發出咚的一聲輕響,箭矢穿過心臟。他無法得救。 (不對,那不是他。) 紅色鮮血噴濺而出,他的身體倒了下去。 (不對。) 別擔心,他不是他,他一定能閃過,能把箭矢擊落。但那時的箭矢貫穿了他的胸膛。 ────所以他或許也會被箭矢貫穿。 在一切看起來像慢動作的視野中,她看到青年舉起手臂。劍刃閃著銀色光芒,就在劍刃彈開箭矢之前。 (我不想再失去高里了。) 莉娜釋放咒文。 「火炎球!!」 現場充滿狂風、爆炸聲和破碎聲,樹林傾倒,火焰旺盛燃燒著。 然後聽到慘叫聲。 樹林以莉娜為中心被狂風吹倒,因火焰的肆虐而燃燒。遍地是被壓在傾倒樹下呻吟的人們、一動也不動的身體,以及腿軟而跌坐在當場的年輕人。 大地滿目瘡痍並染滿紅色。那並不是火焰,火焰不會蔓延到滿地都是,紅黑色的那東西是──…… 莉娜呆立在原地。 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不,是心在拒絕理解自己做過什麼。 然後莉娜意識朦朧地尋找青年的身影。 (他在,哪裡……) 她漫無目的地環視周遭,總是保護自己、支撐自己的他。但是看不到那熟悉的身高和金髮,取而代之躍入眼簾的是俯臥在地的嬌小背影。 ────那是! 「諾愛兒!!」 莉娜尖叫奔過去,抱起倒臥在地的身體。她一抱起她便語塞。諾愛兒的手臂彎向不正常的方向,不僅如此,一根折斷的樹幹深深插入失去意識的她的腹部。當莉娜抱起她的瞬間,鮮血再次流出並弄髒莉娜。 「……諾、愛兒……」 莉娜的聲音顫抖,紅色在她的腦海中擴散,鮮血和火焰的紅覆蓋了莉娜的意識。 睜著雙眼一動也不動的老人。下半身被炸掉而喪命的年輕女性。燒得焦黑的屍體。森林的樹木發出啪哧啪哧的爆裂聲。到處都是呻吟聲。還有屍體、屍體、屍體。 啊啊,我又殺人了。 ────莉娜抱著諾愛兒的身體,緩緩失去意識。 「嗚……」 青年低聲呻吟,感到身體關節傳來劇痛。他嘆口氣後一深呼吸,燒焦的臭味就刺激他的鼻腔。 「痛……」 他皺起臉嘟囔著,總覺得背脊好沉重,可能是有木頭還是什麼東西壓在背上。總之先保持這個姿勢確認自己的身體有沒有受到致命傷,或是手腳有沒有骨折。────看來是沒問題的樣子。 「咕……」 他呼了口氣,用手臂推開壓在背上的物體。折斷的樹幹沒有抵抗力地自背上傾斜滑落。 (……發生了什麼事?) 青年從樹下爬出邊回想著。他最後只記得聽到莉娜的聲音,她叫嚷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,那是咒文嗎?不對,他記得在那之前有支箭射向自己……不過那並不是無法避開的箭矢,可以用劍擊落,或是閃身躲開。總之不是什麼帶有重大意義的攻擊,射箭的人也是因為過度緊張才會發動攻擊吧,不過他可不會這麼輕易就被射殺。 他認為那支箭應該就是莉娜發出慘叫的導火線。對了,慘叫,雖然那是咒文,不過確實是慘叫。那是悲慟和求助的叫聲,莉娜發出慘叫並使用魔法,然後──── 然後? 「我被炸飛了……嗎?」 青年從樹下爬出後輕輕搖頭,視野依舊歪斜,看不太清楚。週遭感覺不到人氣和敵意,也就是說這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嗎? 「在我昏過去的期間,到底發生什麼事……」 他邊說邊眨了兩三次眼睛,朦朧的視野因為眨眼變得清晰,然後青年語塞。 「這、這是────!?」 想說的話梗在喉中。他感覺不到人氣,也感受不到敵意和加害之意,這是當然的,因為大家都死了。 燒得焦黑的屍體倒在腳邊,被燒得醜陋且扭曲到無法分辨長相。而且不只一兩具,在視野所及的範圍內,應該是莉娜原本站著的位置四周有幾具,除此之外的地方或許也有。 甚至也有被颳倒的樹木刺穿,死狀悽慘的屍體,還有人被崩垮的房屋壓在下方。聞到飄散在四周的臭氣,青年不禁摀住嘴,刺激鼻腔的臭味是人類燒焦的味道。 「這就是……莉娜的咒文。」 難以言喻的惡寒竄上背脊。他之前曾親眼看過莉娜發動魔法,深知其威力足以炸掉懸崖,但是他第一次見識到用魔法對活生生的人類使用的景象。 在森林中因為採摘野莓而開心不已的嬌小少女,竟然隱藏著這麼強大的殺傷力。……青年對此懷抱強烈的不協調感,他覺得恐懼,同時也心痛不已。 這是莉娜希望得到,卻也不希望使用的力量。但是只要她擁有這樣的力量,她就會對世界構成威脅,這個世界對她要生存來說實在太過狹小了。 莉娜過於被各式各樣的東西束縛,她不適合在閉塞的地方靜靜衰老死去,難道她不能更自由自在地活著嗎? ────莉娜若是有對生存的渴望和希望,而且有全力排除危及自己的星火繼續前進的堅強,或許就不是那麼難以實現了。不,那一定是非常孤獨且辛苦的生存方式,但是他覺得要讓她保持自我地活下去,只能那麼做。 不過大概也無法辦到吧。……青年在和莉娜共同生活的這幾天,感受到莉娜心中充滿根深蒂固的放棄思想。她已經習慣放棄,想被埋沒在時光之中就此腐朽逝去。 (……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) 青年搖搖頭,大步向前走。 「還有人活著嗎!?」 他扯著喉嚨大喊,但是無人回應。沒看到莉娜,也沒看到諾愛兒。既然是莉娜使用這個咒文,她自己應該平安無事吧,不過沒看到人這點很奇怪,而且倒在地上的屍體也不到村民們的人數,倖存的人應該很多,既然這樣────? 「啊……」 「!」 青年聽到微弱的呻吟聲,停下腳步。 「在哪裡!?有人活著嗎!?」 「在……這裡……」 微弱的聲音從半毀的房屋────大半部分被莉娜自己的咒文破壞的莉娜的家────旁邊傳來,青年立刻繞過去。 他看到崩塌的牆壁下方露出一隻腳,好像是個男人,呻吟聲從那裡傳出。 「撐著點!我馬上救你出來!」 青年將納入鞘中的劍插進牆壁的縫隙使力,牆壁響起沉重的聲音移向一旁。 「你不要緊吧!?」 青年一抱起倒臥在地的中年男人,他就發出呻吟。他睜開雙眼,不過視線漂移。 「真抱歉……還讓你毀了房子……」 「啊啊……沒事吧?有哪裡在痛────」 青年邊說邊望向男人的身體,接著噤聲。男人胸口附近的衣服撕裂染上紅黑色,折斷的肋骨從破洞中穿出,他已經沒救了。不過男人自己大概已經痛覺麻痺了吧,看起來好像感覺不到疼痛。 「我沒事……可惡,眼睛看不清楚……」 「……應該是被煙薰到吧,馬上就看得見了。」 「是嗎……你、是誰?這個聲音是……鍛冶店的……?」 青年遲疑了一下,點頭回答: 「啊啊,沒錯。……你還是別說話了,休息一下,我帶你回去村子。」 「哈哈……真抱歉哪,不過除了眼睛以外我沒事的,等身體的、麻痺退去後,就可以自己走……咯咳!!」 男人吐出血泡,很痛苦地嘆息。 「可惡……都是因為那個、魔女……!」 「……好了,別說話了。」 「呼……不過你看到了嗎?那傢伙昏過去了。」 「昏過去?」 青年反問,男人歪斜染著鮮血的嘴角笑道: 「沒錯,她昏過去後,被其他人綁起來帶走了。哈哈、哈哈哈哈。」 「被帶走……是被帶去村裡嗎!?」 「他們說要在村子正中央,給她用火刑,不這樣做,大家的恨意無法消弭。我也很想看到最後,結果剛好瓦礫崩塌,就變成這副德性了。」 「火刑……!」 「哈哈、哈哈哈哈!真是令人、痛快,自古以來,對付魔女就是要用火刑────咯、咯咳!!」 男人的下顎滑落,吐出少量的鮮血後就死了。 「……」 青年讓男人的身體橫躺在地面,輕輕默禱後抬起臉。 「竟然要用火刑……?」 他咬牙切齒地望向村莊的方向。 「────豈能讓你們做出那種事!!」 青年奔跑起來,他不再回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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